沂山后山。</p>

穿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，再拐过几个弯弯角角，视线骤然开朗。</p>

这里有一片野草丛。</p>

由于仙人的垂怜，在这寒冬腊月中，本该荒芜的草丛依然青青绿绿，惹人怜爱。</p>

李奕对这片草丛再熟悉不过。</p>

过去二十多年，他在这里待过很长时间，或饮酒舞剑，或小睡酣眠，晚间最是悠闲，在满天星点的光辉下，和身边的老道士聊聊沂山，聊聊江湖。</p>

很多时候，李奕都觉得老道士太吵了，各种传奇故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</p>

这次总算是安静。</p>

李奕这样想着，手中提着两个酒壶，慢慢走来，然后晃悠悠地躺倒在野草丛中，任由草叶将他埋没。</p>

李奕拧开其中一壶酒，饮上一口。</p>

“老不羞啊，你总说江湖上最好的酒是洛阳城的秋露白和长安城的寒潭香，你看，我把它们都带过来了，快来抢啊！”</p>

“老家伙啊，你总说你年轻时醉游江湖，一人一剑一壶酒好不潇洒，我之前不信，现在我信了，你能给我讲上两件趣事吗？”</p>

“老道士啊，你总说这里最为幽然，是沂山最美的地方，可你看，现在虽说还算青绿，但连只鸟都看不到，你还觉得它美吗？”</p>

李奕闭着双眼，微笑着自言自语。</p>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李奕才睁开眼睛，有些呆滞地看向变得灰暗的天空，再没有人和他抢酒，再没有人强行让他听故事，也没有人一脚把他从草地上踢起，笑骂一句滚回去睡。</p>

真是安静啊！</p>

李奕站起身，又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。</p>

许是这酒太烈太过呛人，刚一入喉，李奕的脸便开始泛红，接着眼睛也开始泛红，他咳嗽起来，咳的撕心裂肺。</p>

咳着咳着，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</p>

在李奕身旁，草丛中藏着一块光滑的石头，老道士最喜欢躺在这里，吟诵上两句“山云当幕，夜月为钩。卧藤萝下，块石枕头。不朝天子，不羡王侯。生死无虑，更复何忧”。</p>

都说为道者当太上忘情，可哪能忘情啊！</p>

李奕蹲下身子，把剩下的酒敬在石头前，“师父！您一路走好！”</p>

……</p>

沂山山门前。</p>

宋山一身青白道袍，向一位中年道人躬身行礼，“师父，我下山去了。”</p>

中年道人叹了口气。</p>

宋山紧了紧背上的双剑，一把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剑，另一把是好友胡延用了多年的剑，“师父，胡延一直想去闯荡江湖，我们约好了二品之后一起下山。”</p>

“如今我二品了，我想去江湖看看。”</p>

“胡延总说江湖很美好，还给我说了很多江湖的美好，但我知道，他从小入门，都没下过几次山的，哪里去过江湖啊，他全是编的！您知道的，胡延总是喜欢胡言。”</p>

“可是，我现在总会想到胡延那些话，我总觉得胡延说的那些美好都是存在的，我要去看看，要去确定一下。”</p>

中年道人看着眼前的年轻弟子沉默不语，良久，方才轻声开口：“记得回来。”</p>

“师父，您不用担心，我会回来的，我还得回来给胡延讲一讲。”</p>

说完，宋山转过身，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，大步向山下走去。</p>

他在骈邑买了壶酒，这是当初他和胡延下山采办时，最喜欢的酒。</p>

他们还会拜托下山采办的同门偷偷带上几壶，瞒着师长埋在半山的松树脚下，闲时挖出一壶，你一口我一口的共饮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