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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骨焚箱 尾鱼 7086 字 2019-06-12

 如果不是有丁盘岭这三个半字的留书,以水鬼之封闭,大概永不会踏入山鬼的门。(看啦又看小说网)

来的是一老一少,老的是个年近八旬的老太婆,叫姜太月,带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,样貌是秀气漂亮的那种,发型还挺潮,鬓角剃得只剩一圈泛青发茬,脑后扎了个小揪揪,上插一朵穿花蝴蝶,名字也跟蝴蝶相关,叫丁玉蝶。

据说,丁玉蝶是继任掌事者、丁盘岭的接班人。

那次见面的场景,现在想起来,还觉得诡异。

孟千姿说:“当时,是劲松陪我进的会客间,考虑到毕竟是双方重要人物会面,就让其它人回避了。”

一进去,那个姜太月和丁玉蝶就都站了起来,只生硬地寒暄了两句,很快双双低下头去,忙着拆桌上的礼盒:“孟小姐,我们初次上门,带了礼物来,你看喜不喜欢。”

礼盒拆开,一样样往外摆,只不过是些鱼干特产,孟千姿便有些不自在:她倒不在意礼物是什么,但是初次见面,送她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,是看不起她呢还是真不懂人情世故?

姜太月一样样给她点说特产:“这个呢是小银鱼,炒蛋最合适;这是金钩海米,一等一的,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;还有这个,江瑶柱,口感很特别……”

她说起来没完没了,孟千姿正不耐烦,孟劲松忽然轻轻扯了她一下,示意她看那个丁玉蝶。

循向看去,那个帮姜太月拆理包装的丁玉蝶,已经分了只手出来,正拿笔在白纸上写字。

他写的时候,眼睛并不看纸,仍盯着礼盒。

写好之后,纸张调转,朝向她这头。

那行字是:不得已,有人监视听。

懂了,有人在监视监听,所以他们要顾左右而言他,纸上落下的,才是正题,但既在“监视”,他们搞这种小动作,还不是会尽被看了去吗?

孟千姿和孟劲松对视了一眼,都有些不以为然:不管水鬼遇到了什么麻烦、又正被怎样的棘手人物跟踪监视着,这儿可是山桂斋,任他通天本领,也没法在这儿做手脚。

还没来得及开口,丁玉蝶的第二行字已经写好了,同样推转过来。

——对方不是人,在我们身体里。

……

神棍连咽了两口唾沫,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经由孟千姿之前那一连串的铺垫,他对水鬼的遭遇,止不住同情,也就止不住关切:“在他们身体里,所以是用他们的‘眼睛’在监视吗?难怪他们总不看你,说话也尽捡无关紧要的说。他们身体里,是……寄生了什么东西吗?”

孟千姿沉吟了会:“他们好像是认为,漂移地窟里的那个怪东西,可以透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,看见和听见一切。”

所以不得已,做出这些怪异的举动来掩饰。

丁玉蝶最后写下的,是一个地址,外加两个字。

秘密。

地址并不在本市,不过没关系,反正山户遍布各地,孟劲松派了一个山户过去,那是一间老楼的办公室,但一切都收拾得规规整整,书桌有好几个抽屉,只有一个上了锁,那山户撬开了锁,在里头找到一个u盘,上头贴了胶纸,备注“秘密”。

u盘很快就递送到了孟千姿手上,接入电脑之后,显示里头有个视频。

视频的内容,就是几个主要参与人员,分别讲述二十多年来,水鬼两次漂移地窟之行的遭遇和挫败,孟千姿方才所讲的大部分内容,就是来自这个视频。

末了,是姜太月做总结陈词。

她看向镜头,说得很平静:“我们把这些事,以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,做个资料留存,希望将来,能有机会解密吧。”

孟千姿能从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中,看出水鬼的求告。

……

江炼低声说了句:“那个视频,其实是拍给山鬼看的吧,他们故意说是‘资料留存’,找了个地方锁住,故意不派人看管,故意只锁一个抽屉,费那么多周折,只是为了指引你们找到。”

孟千姿点头。

说实在的,她还挺同情他们的遭遇,虽说大家没交情,但帮点忙,她还是愿意的,毕竟山鬼喜欢交朋友,也常给朋友帮忙。

但问题在于,她并不知道怎么去帮,更加不明白,丁盘岭为什么要水鬼来找她们。

她去问了高荆鸿,大嬢嬢也不明所以,不过给她支了个招:“姿宝儿,你要知道,但凡有‘山水不相逢’这句话,那恰恰说明,在很久之前,山水是相逢过的,可能彼此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,这才越走越远。要么,你查查家谱、山谱、《山鬼志》什么的。”

没错,水鬼在那个视频里提过,他们最初想查找祖牌的秘密时,第一步也是去翻拣家族谱志,希冀着从先人的一笔半笔、字里行间,找出什么端倪来。

这一查,就查了足有两个月:山鬼跟水鬼不同,他们广交朋友,又常吸纳新人,这些谱志的体量相当惊人,想在浩繁卷帙间择取到“水鬼”二字,谈何容易。

孟劲松主持了这场大范围的查找,采用的是倒叙,先从民国时查起,接着是清、明、元、宋,孟千姿记得,唐朝的部分翻完时,孟劲松曾泄气似的喟叹了句:“估计是没指望了。”

孟千姿也是这想法,不过,她惯会偷换概念:“继续翻吧,这样,年终总结的时候,还可以说,我组织大家进行了一次对山鬼前代历史的彻底回顾。”

也多亏了这坚持,终于在《山鬼志》这条线上,有了突破。

《山鬼志》是山鬼用以记载历代杰出人物的谱志,南北朝时的一本,记载过这么一件事。

事情很小,巴掌大的章节,当时的文言修辞,务求精简,所以相当拗口。

大意是当时坐王座的班素婵,在洞庭湖一带游历,信步走进一家酒楼吃饭时,隔壁桌的一群人正高谈阔论,班素婵听了会之后,断定这群人是水鬼,于是亮明身份,很大方地上前打招呼。

哪知那群人顿时变了脸色,你看我我看你,留了几枚大币在桌上,竟一声不吭地走了。

这属于相当没礼貌了,班素婵倒也不介意,一笑置之。

当晚回到客栈,一进屋,就发现桌上多了份大礼,边上还有一张留条,上书:我执水精,君持山胆,山胆制水精,山水不相逢。

由这留书的口吻,班素婵恍悟对方应该是水鬼的掌事者,因着山水不相逢,双方素无来往,大佬会面,更是绝无仅有,所以这事虽小,也得以在《山鬼志》上留了一笔。

……

神棍若有所思:“所以,水鬼的祖牌,就是……水精?山水不相逢的源头,并不是你们两家有什么过节,而是因为‘山胆制水精’,你们的东西,可以克制他们的?”

孟千姿也是这想法:“我问过水鬼那头,他们并不知道‘水精’是什么东西,家族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件和收藏,那这水精,很有可能指的就是祖牌。其实,仔细想想,水鬼家这百十年来出的事,桩桩件件,都跟祖牌有关。”

神棍豁然大悟:“所以你来湘西,下这片悬胆峰林,剖山取胆,究其源头,是为了水鬼?”

脑袋在绳子上垫久了,难免有点不舒服,孟千姿欠起身子,抓过背包塞枕在头下:“也不算‘取胆’,我上头七位姑婆,对这事始终犹豫不决,一来没人知道山胆到底是什么,二来山胆悬置,已经几千年了,姑婆们不想也不敢去冒然动它,总觉得动之不祥。”

“我段太婆倒是来过,但她当时的记载,对沿路的艰险记述得很详尽,关于山胆,反而着笔不多,只说‘一块蠢石,不过尔尔’,我段太婆这人,凡事随心,喜欢的话,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不吝啬笔墨,不喜欢的话,再重要也一笔带过。”

神棍不由得咧嘴傻笑,觉得段文希此举真是深得他心:人生嘛,就该尽量铺排在让自己喜欢的事情上,比如辗转万里的“科学研究”,比如一时兴起的隔空对酒。

专为探山胆而来,却八个字以蔽之,真有个性。

但这个性,让孟千姿不得不劳动这一趟了。

“所以最终商量的结果,是让我先过来看个究竟,看看,总没关系的。”

说到这儿,她自嘲似地笑:“只是没想到,我刚到湘西就出师不利,杀出个莫名其妙的白水潇。最初,我还搞不清楚她想干什么,但越到后来,我就越笃定事情跟山胆有关。”

她转头看江炼:“我想,从山鬼大发请帖开始,她应该就已经窥伺在侧了。那一晚我去钓蜃珠,她没准也偷偷跟着。”

江炼心中一动:“她看到了我们起冲突?”

孟千姿点头:“第二天宴席,她也在,老噶在宴席上打听图样,被我们叫走询问,然后我们又跟着老噶出发,应该也落在了她眼里。”